美丽的伤疤
美丽的伤疤
寸言梦想
“9号最后得分94.8分,现在请10号上台,11号做好准备。”主持人声音清丽,翩然而下。
“三月春”大合唱比赛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10号团队是我们的老对手——八四班。在男女两位同学的引领下,他们的队伍边走边变换着队形,整齐,有序!所有队员都手捧鲜花,所有队员都做了精心的妆扮。班主任纪婉老师,手捧摄像机正准备拍下精彩的瞬间。和风袭来,柳枝儿轻舞,伴奏曲泉水般流淌。纪婉轻轻地抚弄一下额前的刘海——微风中,它们撩拨着主人的前额——像孔雀骄傲的后羽。看着稳操胜券,白天鹅般神采飞扬的纪婉,我深深地埋下了自己的头……我知道,这次,我们班与第一名肯定是无缘了。去年的“三月春”,尽管八三、八四两班不分伯仲,但,我们还是拿了两个第一。不甘屈尊的八四班早就发出誓言,决心要在这次全校歌咏比赛中拔得头筹,一雪前耻。
“哗哗,哗哗,哗哗哗……”全场暴起了雷鸣般的掌声,纪婉长吁一口气,轻轻地放下手里的摄像机。精彩,早在她的预料之中。雄壮的乐曲高空飘扬,歌声,高亢而嘹亮。白云飘飘,似在倾心聆听,鸟儿蹦跳,恰在和声伴唱,花儿们,也赶来凑场,清风中舞动自己的裙袂……我无心聆听,更无心观赏,我的胸口有些憋闷。我们11号出场,不靠前,不靠后。靠前了,评委们尚未进入状态,打分,可能把握不准;靠后了,大家,都有些倦怠,评委们,也是一样。全校25个班,11号恰在评委们精力最集中的时候,评分也最接近实际水平,同学们也在不断地吸取其他班演出的得失,所以会发挥到最佳状态。11,预示又是一个双第一!王理想抽的号,不错!
然而,即便如此,今天的第一名也非八四班莫属了。尽管,我们练得很到位,尽管,大家发誓,要与八四班一决雌雄,但是,第一名,我们,无论如何也拿不了了。这一点,我十分清楚。
“10号的演唱的确精彩,现在,让我们期待11号的精彩表现!我们有理由相信,他们的演唱将更加精彩,因为,他们,是上一届的冠军!”主持人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每个字,都砸向我的心头。全场,有多少人在看着我,我,不知道,我,只知道那个时刻已经到来,那个深渊一样的11号,铁钳一样夹着我的心,我的心好痛,好痛!
“10号最后得分是……现在请11号上台……”
我的心砰砰跳。我双手捂着自己的脸,目光连指缝间也不敢漏出……我,不想看到那些花儿,那些婆娑的杨柳,那些轻柔飘逸的云。我知道,那个稳得第一的白天鹅正轻蔑地看着我。我,甚至没敢看孩子们是怎样走向舞台的,就像慈爱的父亲不忍看见自己的孩子面对强敌一样,就像,仁慈的母羊不忍看到自己的羔羊在悬崖边学步一样。因为,我知道,他们,想得第一。他们,每次都得第一,他们,被第一惯坏了,我,也被第一惯坏了。他们,无法面对第二,第三……我,深深地知道,他们的目标,是第一。然而,今天,第一,又怎么可能呢?我仿佛看到他们的沮丧,他们的委屈,他们的眼泪。然而,我们无力回天……
“我——们是共产主、义接——班人,沿着……”
那声音是清脆的,仿佛溪水在春涧里流淌,那声音是高亢的,仿佛山谷中清晨的钟声,那声音是甜美的,仿佛婴儿轻吮母乳的娇吟……
咦——!她,不是请假了吗,她,怎么可能,来到赛场呢?绝不可能!
王理想,我们班的文艺委员。她,鹅蛋脸,黑眼睛,亮亮的。一笑,就是两个小酒窝儿。最可人的是她那副金嗓子。同学们都叫她“小百灵”。小学时,她就是全镇有名的金嗓子。她担任我们班的文艺委员,当之无愧。七年级的“三月春”和“十月红”两次大合唱比赛,她,都是领唱。别的班都是领唱一人,打拍子一人。我们班,领唱,打拍子,她,一肩挑。她,乐感很好,音乐一响,她便和拍而唱,双臂带动全身,大有指挥家的气势。所以,她领唱,指挥,我,放心。
然而,就在上周三,意外,发生了。那天傍晚,下着小雨,回家的路上,她,被一辆电动三轮车撞倒了。骑三轮的老人也倒了。忙乱中,她,首先扶起那位老人。老人,不幸骨折,她和几位同学吃力地将他抬到车上,送到医院。我们赶到医院时,她,满脸缠着绷带,双手贴满了创可贴!医生说,她无大碍,只是受了点儿皮外伤。她的小妹,攥着她受伤的手,嘤嘤啼哭。看到我,她第一句话就说:“老师,大合唱,我恐怕——参加不上了……”说着,她眼里溢满了泪水。“孩子,比赛,是小事儿,养伤,是大事儿!”
从医院回来的路上,已是晚灯时分,昏黄的路灯照着人们稀疏的身影,雨,还在下,淅淅沥沥,冷冷的。树梢上刚刚冒出的嫩芽儿,又偷偷地缩回冬天的袍衣里。我,不禁打了个寒颤……
她的父母外出打工了,留下理想和她五岁的妹妹与姥姥相依为命。姥姥,年逾七十,耳聋眼花,自顾,尚且不能,更别说抚养她们了。每天,理想要先接隔壁上幼儿园的妹妹,回到家,还要帮姥姥做家务,农忙时节,还要下地种田。每逢刮风下雨,人家都有大人接送,而她,只能自己形单影孤的回家。每当看到她瘦弱的身影,我心里都一阵酸楚。有时,我问她:“想爸妈吗?”她,撇着小嘴儿,良久,说“不想!”,末了,又说“想——!”她,眼里噙满了泪水。哎!多乖的孩子呀,她们的父母竟然舍得……如今,她这一撞,陪伴她的只有眼泪巴巴的小妹和老态龙钟的姥姥,而她,也才只有十四岁呀!一阵冷风吹来,夹着雨点儿,虽是春天,但,我,很冷!
接下来的几天里,我不断地调换着人选,不断地训练着被挑中的同学,但是,他们都不能如意。张凌云,一脸的稚嫩,尽管是男孩儿,但,总感觉少了点阳刚。杨晓倩,嗓音不错,但,打拍子和领唱一结合就顾此失彼了。凌云缺少理想的持重,晓倩缺少理想的应对自如。怎么办呢?比赛的日期一天天迫近,最后,只好让杨晓倩上,嗨——!真是一将难求啊!
……
我的目光从指缝间射出。舞台上,54面小国旗在阳光下翩然起舞——他们像大海中的波涛在逶迤起伏……风儿,伴着节奏在流,鸟儿,陶醉在枝头儿,花儿们,也踏起了迎春的舞步,白云,在天边吟唱……全场,一片静谧……
我的目光,终于搜寻到那张熟悉的面孔……是她,是理想。她的前额还扒着纱布,她的双颊还贴着创可贴,她的下巴还透着青紫。她,全情投入,双臂带动全身打着拍子,目光,亲切地召唤着她的队友们,全队在她的双臂下轻轻地泛舟,激荡地回旋。她,努力地张开双唇,紧绷的创可贴在肌肉的张力下崩裂,刚刚愈合的伤口正在渗出鲜红的血!阳光下,那白色的纱布显得格外刺眼,那鲜红的血滴,鲜艳,夺目!
泪水,顺着我的指缝儿,喷涌而下……
孩子们,回来了。他们,簇拥着我,欢呼着,雀跃着……理想,缓缓地,怯怯地偎到我的身边。我,轻轻地,颤颤地拂去她脸上渗出的丝丝血迹。
“老师,怕你不让我上,我偷偷地躲在同学们身后,最后才上……”
“孩子,我懂……老师,懂……”
我,哽咽在泪水中……
寸言梦想
美丽的伤疤
本文2018-04-03 10:52:24发表“工作总结”栏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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